歡喜自在溫暖如光──緬懷果昌法師

八月九日,僧團果昌法師圓滿為法奉獻的一生。
法師病中自在、精進不懈的身影,永留眾人心中。

◎圖/信眾教育院 提供

編按:

果昌法師於一九八七年來到農禪寺學佛,深受聖嚴師父菩薩道精神的感召,從擔任念佛會專職開始,協助推動各項法務;四年後發心出家。歷來曾任農禪寺典座、監院,並在法鼓山開山初期參與佛像專案、法華鐘鑄造、佛像裝藏等工作。無論任務大小,法師皆歡喜承擔、全力以赴。

二○○七年,法師因感染而開始洗腎。他將每日四次的腹膜透析視為「定課」,學習放慢腳步、對身體謙卑。近二十年來,縱然有諸多的不便與不適,法師未曾停下奉獻與關懷的腳步——協助推廣大普化課程,以書法教學關懷長者、陪伴學僧。

法師的幽默開朗與燦爛笑容,鼓舞了身邊無數的人。本期透過師兄弟的回憶,再次貼近法師的生命,領受那份溫暖與歡喜,願這股力量在你我的心中延續。

執事的感念

病無障礙 有願就能同行

◎釋常用(前信眾教育院監院、農禪寺課程組組長)

想起果昌法師,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,是他常對長青班悅眾說的那句:「沒關係啦!」法師有種特別的親和力,不必多言,只要他在場,就能讓義工與悅眾們安心、放鬆。

不被病束縛 不為病所苦


▲果昌法師關懷來農禪寺的菩薩們,歡喜為大家祝福。

我和法師的因緣始於二○一三年。那年,我剛到農禪寺領執,與法師同在課程組共事。法師見到我時,總會笑著喊:「組長」、「組長」,起初因為法師戒臘很長,我會有些緊張,但法師總能以自然、親切的方式拉近距離。後來才懂得,法師稱呼我「組長」,既是對執事倫理的尊重,也讓我能很自在地與他互動、交流、請益。

法師主要負責關懷長青班,他常自嘲是人形立牌,但只要法師一出現,現場就會充滿歡笑。最令人敬佩的是,法師每天需定時做腹膜透析,但他從未因此缺席課程,即便是結業典禮與外出場勘,法師也一定親自參與。外出時,法師隨身攜帶透析用具,必要時甚至在車內完成,無論天氣多熱,不能開冷氣也不能開窗,法師卻不曾抱怨。

身體的病帶來許多不便,法師依然開朗、樂觀地面對,並以病苦為增上緣,只要因緣許可,法師就會回到法鼓山禪堂參加結夏,從未被透析束縛。

溫暖陪伴 不忘關懷

最難忘的是僧團公告我即將請假自修時,法師特地打電話來,給予許多勉勵與叮嚀,最後還說:「常用師,要記得保持聯絡喔。」那一刻,心中滿滿的溫暖與感動。

原本打算在自修前,當面向法師致謝,感恩他這些年陪伴我成長。沒想到,這一句感恩,最終是在安寧病房中說出口……那天走進病房,法師定定地看著我,輕輕說:「看到了。」心中滿是慚愧——法師總是主動關懷我,而我卻常以「不善表達、不想打擾」為藉口,忽略了對身邊師兄弟的關懷。

在法師身上,我學到:真正的關懷,是主動的;真正的陪伴,是不論身在何處、身體如何,都願意付出的那份願心。法師用行動告訴我們,病不是障礙,心中有願,就能同願同行。

從今以後,法師不會再出現在農禪寺;我們不會在金剛經牆下看到他拖著透析廢棄物去回收,也不會在禪堂見到他打坐的身影。然而,他那不被病苦束縛的自在,對師父悲願的堅持,對師兄弟的愛護,對護法信眾的關懷,我們都會記得,也會努力學習。

學僧的緬懷

永懷堅毅開朗的笑容

很喜歡上果昌法師的書法課,雖然法師身有病痛,仍舟車勞頓從農禪寺到總本山,只為教我們寫書法。每次見到法師,從不見長途奔波的疲憊,也毫無病苦倦容,只有從內在自然散發出的樂觀開朗、幽默風趣。法師陽光般的燦爛笑容,總讓人感受到:世間沒有什麼事過不去,也沒有什麼值得憂慮!

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,是法師展現隨順因緣、化危機為轉機的智慧與身教。那次,法師準備教我們鈔寫《心經》,特別交代將全開的宣紙裁成半開。結果,理應裁成長條型的紙,因理解錯誤,全數裁成近正方形。

法師很快地「將錯就錯」,藉由這個因緣,設計出適合正方形的圓形排版,再教大家在紙上打格子、鈔《心經》,還讚歎因緣殊勝,說自己教書法多年,第一次寫這樣的版本。

感恩法師在身體不適的這幾年,仍堅持上山教導、陪伴我們。法師堅毅開朗的笑容,永遠印在寬淳心底。(釋寬淳)

感恩包容和接受的溫暖

「包容」和「接受」是我在果昌法師身上感受到的溫暖。記得每次課堂中,自己身體常用烏龜般的速度,心卻急著想完成書法功課,法師總是提醒我們,專心一筆一畫地寫,沒有催促任何人,還語帶幽默,鼓勵大家用心完成。

曾經問過法師,為什麼可以對每位學僧這麼包容?法師回答:「其實每個人都想要被接受。」淡淡一句話,讓我感受到法師對人包容的胸襟。

每次課堂結束後,陪著法師拉著他必須帶在身邊的小整理箱,等待搭公務車回農禪寺的時刻,是一段很療癒的時光。我與同學們總會藉這個機會,向法師提問或聊天,法師融合自己的生命,用他的體驗回應我們,面對種種人生中的考驗,關鍵在於心的轉念。

謝謝法師,接受我們每個人的不同。願未來世,與法師再續法緣。(釋演植)


▲果昌法師的書法禪,是僧大學僧口中「最有溫度的一堂課」。

青年禪五心得

種子,回到原地生長

◎何寬靖

再次踏進法鼓山選佛場,腳步尚未落定,記憶已如潮水湧來。去年生命自覺營,是我與這座禪堂的初遇——木、森、光影交織的素樸空間,彷彿把喧囂世界關在門外,只留下一呼一吸的清澈。那一刻,默默發願:「總有一天,我會回來。」一年之後,願力把我準確送回原地,像一粒種子,終於回到最適合生長的土壤。

演一法師所講的虛空觀、山河大地觀,開始時未能感受到,只看見「我」在張牙舞爪,未能與空間環境連結。練習感恩時,漸有覺知,當「我」太大,世界就變小;願意縮小自我,風景才會放大。

跪拜懺悔時,淚水潰堤。很慚愧,方法一直都在,是我没有真心使用。頭腦慣性的比較、衡量和追求結果得失,卻忘了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。

原本以為「數息」只是流程:全身放鬆、一呼一吸配上數字,便安住了。小參時法師一句:「你真的感覺到呼吸放鬆了嗎?」把我問成空白——原來我連呼吸是鬆是緊都分辨不清,更別說覺照。原來我把「數息」變成「控制」。

於是回到零,先感受,再數,不再忙於上坐就開始數息。最基礎的,往往最難,真正的覺察從來不是「做完」,而是「正在做」。

跑香時,什麼也不想,只讓身體前傾、再前傾,彷彿把全部的自己交給下一步。驟然叫停,腳步靜止,念頭也靜止——那個「我」是誰?躺下休息時,眼淚滑進耳窩:原來我還能跑、還能呼吸、還能感動,這本身就是奇蹟。

果傳法師開示:「遇到任何事,必須記得先放鬆。」也對應我一生要學習的課題。每一次與禪相遇,都讓那面被塵埃蒙蔽的鏡子,又多露出一寸清明的自己。也讓我知道,願力有多大,回家的路就有多直。下山時,把那句話送給未來的自己:「願我時時記得放鬆,願我步步回到當下。」山風吹過,願力猶在。

心變大,煩惱就小了

◎莫辭

禪修前,滿心憧憬著在世外桃源般的環境中,透過品茶、唱誦等方式體悟禪意。然而,當演一法師宣布五天的禁語令,我的期待便像氣球漏了大半的氣。次日,在晨光熹微時被喚醒,被分配打掃的任務,以及在睏意中打坐、聽開示,這個期待的氣球終於「砰」一聲炸裂。

禪修前兩日,每當躺在禪堂裡,總忍不住幻想:要是能拿到手機,一定要向所有朋友宣告「刑滿釋放」的喜訊,這裡的清規戒律,實在讓我感到作為人的天性被嚴重束縛。特別是出坡時,面對組員不解的眼神,卻無法用語言溝通,更讓我困惑:禁絕人類歷經萬年演化出的溝通工具,難道僅為了虛無縹緲的內心平靜?

禁語的規定,只能通過聆聽法師開示來排解。或許是受佛教徒父親的影響,我對這些義理產生了共鳴,尤其打坐時體悟的「虛空觀」與「山河大地觀」,是我期盼的壓力解脫之法。

聖嚴師父的開示點醒了我:世人總執著於「我」與「我所」,在愛憎中滋生煩惱。這一切根源於內心太過狹窄。第三日在溪邊打坐,聽潺潺水聲和鳥語蟲鳴,忽然感覺自己與大地融為一體。眼前無垠的虛空,讓平日的煩惱顯得渺小——原來心變大了,煩惱自然就小了。

之後兩日,受刑的心態完全消弭,只有盡量體驗的想法。令我觸動的是行禪,日常行走總是匆忙前傾,心思散亂,演一法師教導我們腳尖先著地,細細感受每一步,感受與大地的接觸。當不再執著終點,行走本身就成了完整的體驗。

我們總是執著於達成目的,將自己困在心識的牢籠中。其實,過程就是目的,當下的體驗便是全部,執著我所的想法,只是妄念。放下這樣的執著,讓自己的心變成大地,便沒有所謂的煩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