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理解生命的旅程

脫掉「醫師」這一層厚重的社會角色後,
「我」是很不習慣的,像拆掉一步步堆疊耕耘的成果。
沒有框架的模糊感,其實很難忍受,對未來也有許多不確定的恐懼……

◎王演道

曾經在醫院的開刀房裡,與許多的生命相遇。從偶然的觀察中,感受到他人的生命狀態。記憶深刻的是,有位年輕人,二十幾歲便因感染心內膜炎,必須接受瓣膜置換手術。麻醉前準備時,我在他的手腕處置入動脈導管,因而看見他一道又一道自殘的傷口,感受他的生命,彷彿痛苦到必須將死亡列入選項。

瓣膜置換必須讓心跳暫停,待新瓣膜縫好,再讓心臟恢復跳動。那時心想:「此生,你算是死過一次了。接下來呢?你會怎麼重新開啟人生?」

很多年後才明白,當時看的是他人的人生場景,而疑情,其實是對自己的人生叩問。

讀《學佛地圖》 啟動核心追尋

最近,閱讀林其賢教授新書《學佛地圖》,自序中寫道:「問題是比目的更核心的宗旨,目的則是依循問題得出的一種答案。」講的是做學問的方法,也是做事時把握宗旨、建立架構的方式,我卻對問題帶來的核心追尋,產生了聯想,知道自己當時的生命困惑,啟動了踏上理解生命和世界真相的旅程。

在當時的環境裡,找不到自己要的答案。不是環境有問題,而是浸泡在固定的框架之中,很難看清楚是什麼在形塑自己。

於是,決定離開醫療環境和原來的角色,去看看什麼會剝落、什麼是自己緊抓不放的;什麼會留下來,什麼又會隨風飄散。

脫掉社會角色 重新建構世界

《學佛地圖》第一篇提到「人生三問」:「我是誰?我從哪裡來?我要往何處去?」與其說是問題,其實這三問更像一把鑰匙,帶著人們去找出口在何處。

脫掉「醫師」這一層厚重的社會角色後,「我」是很不習慣的,像拆掉一步步堆疊耕耘的成果。沒有框架的模糊感,其實很難忍受,對未來也有許多不確定的恐懼,很難回應他人的詢問,例如:「您的職業是?」過去,可以略帶隱晦地說:「醫療業。」而今,卻必須有點難為情地說:「家管。」最難的是,無法埋怨任何人,必須對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,因為是我決定與自己直球對決。

重新面對生活,盤點活在世上基本的生理和心理需求,再一次去探索和建構新的世界。發現自己非常根本的部分,是在意自己擁有的資源和能力,是不是有被充分且良善的運用。漸漸地,不在意失去的頭銜,更加地貼近自己的信念。當有人問:「您是做什麼的?」我可以自在地回答:「當義工。」旁人或許不解,但我已經更擴大地了解自己。

清楚因緣 更能捨得分享

《學佛地圖》裡有句話很打動我,提到我們需「先以福捨罪,再以捨捨福」。發心學佛之前,我們都還有一段路要走,也就是「培福」。在一點一滴付出的過程中,慢慢地認識自我、改過遷善,相信自己的內心藏有佛性。然後,去了解世界變化無常的特性,進而試著把握當下的因緣。

書中又寫:「福是捨得,願意和別人分享;慧是了解這個世界如何生起。如果能夠更進一步,便可以從世界生起的各種事、各種業的緣起,體會到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獨立存在、永恆存在、真實存在。」清楚地認識一切的福德、功德都是因緣和合而成,更能夠捨得和分享。

用佛法來解決生命的困惑,初期像是生病時,抱著醫學原文書找解方;然而,唯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病苦的真實樣貌,能夠學習方法來達到自癒,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。


(本刊資料)

禪修不離環境 但不受環境影響

◎果暉法師

問:禪者應如何恰到好處地與人互動?

答:的確,在靜態、基礎的禪修訓練中,是有把自己孤立起來的方法。比如從環境與人群中孤立,進而從空間和時間中孤立,到最後,只有當下這一念。這種訓練能讓我們看清自己內心,更認識自己、了解自己,進而安定自己的身心。

但人不可能遺世獨立,在日常生活中要與家人互動,職場上要與主管、同事配合。喜歡獨來獨往的人,可能缺乏社交經驗,不知道如何與人互動。

例如我在日本留學的時候,因個性內向,朋友也不多,但把握參加寒暑假的校外教學,透過旅行、合宿、研習、論文發表,藉由不同的環境與互動方式,轉換身心,認識新朋友等,獲益良多。

其實,真正的禪修,是要學會不受環境所影響;而不是要學禪的人,不跟環境有所互動。古人所謂「君子之交淡如水」,現在則說「保持安全的社交距離」,這些形容,都貼近於禪修者的人際關係。

從禪修的面向來說,修行沒有離開現實生活中的一切;不受環境的影響,無論動中、靜中都要有工夫,才是真正學會禪修的人。

善緣綿綿不斷

一碗餛飩 兩顆暖心

◎江果華

今天,陪著東初禪寺監院常華法師,去關懷聖嚴師父的好朋友——作家王鼎鈞菩薩。法師沒有事先通知,只帶著義工們親手包好的素餛飩,悄悄地送去。看似是一件很小的事,卻讓我感受到一份很深的慈心。

鼎公與師父相識多年。師父雖然已經離開我們,但這份緣並沒有因此中斷。鼎公不時也會關心法師、關心信眾,惦念著佛教界的人與事。

所以這一碗餛飩,對我而言,不只是「送一碗素食」而已。它像是一條線,把過去與現在,輕輕地牽在一起。

法師把慈心包進餛飩裡,送到鼎公手中;鼎公吃下之後,又用作家的筆,把這份心意送了回來。
他來信說:「雲吞造型圓滿具足,線條如金玉,非尋常灶中物,可以感受到製作者的六度萬行。善哉!」

看到這幾句,我不禁微笑。

一般人吃餛飩,也許會說:「很好吃。」鼎公卻看見了餛飩背後的人,看見了製作者的心。他把一個小小的餛飩,寫成了「圓滿具足」;把一雙包餛飩的手,看成了「六度萬行」。這就是作家的眼睛,也是鼎公的暖心。

或許真正的善緣就是如此。有人默默地付出,有人細細地看見;有人送上一份慈心,有人用文字把它珍藏。

師父當年與鼎公結下的緣,沒有因歲月而消失。今天,我們仍然在這份緣裡,看見彼此的關懷。一碗餛飩,從法師手中送出去;一句「善哉」,又從鼎公心中回來。這一來一往,沒有隆重的儀式,卻有著很深的人情。

在旁邊看著,心裡很感動。法師的慈心,我看到了;鼎公的暖心,我也看到了。更讓我感動的是——師父留下的善緣,還在繼續。

有些緣,不需要天天見面;有些情,不需要常常說出口。只要能惦念著彼此,一碗餛飩,也可以成為一場溫柔的問候。

善哉。

共修力量大

跟著拜佛完成功課

◎楊雅慧(重陽分會)

「山上的阿彌陀佛,請下來囉!」佛一開始,法師在PPT中放了一幅法鼓山上的阿彌陀佛像,並微笑對大家說了這一句話。沒想到,簡單的一句話,讓好幾位菩薩在交流時分享:「我的心就在那一刻,莫名地安定下來了!」

這次佛一,最觸動我的,是拜佛的那一幕。法師在說明規矩時,交代今天的功課:禮佛二百拜,或念佛一萬句。當時心裡想著:「二百拜,回家後再找時間完成就好了吧?」午齋後回到佛堂,看到一位菩薩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,開始安靜地禮佛、拜佛。

接著,第二位、第三位……陸陸續續,愈來愈多菩薩也開始拜佛。抬頭一看,偌大的佛堂裡,到處都是虔誠禮拜的身影。那一刻,深深感受到:同行共修的力量,真的好大!如果只有自己一人,或許會想:「晚一點再拜也沒關係。」但看著身邊的人,一個接著一個拜佛,自己也很自然地跟著拜了起來。

聖嚴師父曾說:「修行要帶點勉強。」現在想想,真的是如此。有時不是做不到,只是心裡總會有個聲音說:「晚一點再做。」但當身邊的人都往前走,就會敦促自己:再多走一步吧。於是一拜、再一拜……

原來,共修不只是大家一起做同一件事,而是一個人想鬆懈的時候,身邊的人成了提醒自己的力量。

到了第六炷香,大家才驚覺:「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?」原來,當心真正安住在當下,煩惱就鬆開了。這也給自己提醒:身體可以累,事情可以還沒完成,但心可以選擇安住當下。不一定要等煩惱消失了,才有辦法安定,只要把一念心帶回來,煩惱自然也就不見了。

寫出生活智慧

一筆一畫 安住一念心

◎沈建明(新店分會)

以前看到草書,心裡總忍不住冒出一句:「這到底寫什麼啊?」今天上書法課才發現:原來草書不是亂,而是一種有邏輯的自由。

草書講究刪繁就簡,複雜的字形結構,不一定要一筆一畫完整呈現,幾個點、幾個轉折,就能夠把意思交代清楚。

這讓人聯想到生活。我們常常把事情想得很複雜,總以為多一點、多做一些、多擁有一些,才夠完整。但有些東西,不一定要緊緊抓住,少一點執著,反而多一點自在。有時候,真正的自在,來自於懂得放下。

課堂上讀誦《金剛經》,經文所說的「善護念」與「善付囑」,讓人特別有感。寫經文不只練字,更像在一筆一畫間,練習安住這一念心。當筆慢下來,心也跟著慢下來;當墨落在紙上,紛亂的思緒也彷彿一點一點沉澱。書寫,恰好提供一個讓自己慢下來的空間。

老師常提醒我們:要學會「讀帖」,看看古人如何起筆、如何轉鋒、如何收筆,先放下自己的既有模式,先看,再調整。我們都有個人的習慣與模式,容易用自己的經驗,去理解眼前的人事物。但真正的學習,往往從「先放下自己」開始。

口誦心念,手寫經文,讓聲音、心念與筆墨慢慢合在一起。在每天被訊息追著跑的日子裡,給自己一點時間慢下來。墨落,心沉;筆行,念安。

今天最大的收穫,不只是多認識了草書字,而是明白:草書教我減法,《金剛經》教我善護這一心。
原來,寫字不只是寫字,也是在一筆一畫之間,慢慢寫自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