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芽
双周刊 (2005第三期)

本期主题:觉有情

●陪考生留言板

最近陪考僧准备期末考时,对于研读的内容,有股盲人摸象之感,脑筋犹如被强力胶黏住,转不过来。看得懂字,却不了意,但是再盲,还是要陪你们喝一杯法水!

今天手持念珠,一路默念着观音圣号,半用方法夹著些许祈求的杂念,经过观音平台来到图资馆,延续著上述那段想为大家祝福、打气的心情,多日以来酝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,不禁在心中呐喊:「续佛法身慧命啊!」了无头绪下,顺手随意翻了一本书的其中一页,是名为「放不下」的故事:一位青年在悬崖边双手紧抓著藤蔓,既上不了又不肯下去,苦苦哀求佛陀 「救命啊!」佛陀说:「我可以救你,就怕你不信我说的话。」,青年说:「都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了,我怎么会不信呢?」于是佛陀说:「好,那你把紧握的双手松开放下,我就可以救你。」看到这里,感到现在的心情好比这位青年,于是马上把紧握的手松开,咦?怎么没有念珠掉到地下的声音呢?啊,原来是掉在袖口里!默念的观音圣号也是「无来亦无去」,对喔!放下并不是失去。回温当初自己报考前的那份感动,深感父母、师长、众生、国家恩重难报,众生的苦唯有佛法才能真正化解,而发愿:「将此身心奉尘刹!」

在红尘俗世中,人们之所以痛苦,就是这「放不下」,亲情、爱情、友情、事业、名利、享乐……等,难以放下,众生好比吃了符咒般,六神无主地跟著跑、被操纵著。我们的本质可以是清净、美好、自在的,但因执著于自私的占有,才会延伸出许多烦恼,诸如:担忧、嫉妒、愤怒等,尽管有欢愉,那也只是短暂如梦幻泡影般不真实,不可能永恒地维持。我们不是离欲的圣人,难免被五欲所牵制、约束,例如:可能有我们所执著的人事物放不下。此时不妨反问自己:「难道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吗?」「生命的价值这么便宜吗?」啊,不要被骗了,因为生命无价。然而生命诚无价,无私的大爱,更是可贵呀!「双手握紧时,仅能掌握那局限于掌 中的执著;摊开双手时,却有无限的机会!」如果依自己的利益、需要而做,自私地生存于世间,肯定领受不到众生与大地的恩慈;但若为众人的利益、需要而为,没有任何的依赖、占有,在利他的当下其实同时就是自利了!「无缘大慈、同体大悲」的法水,在无所求的奉献中,自是回流不绝地灌溉著自己成长中的道苗。

农禅寺的照壁上镌刻著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的法语,不时提醒著来往人们,应学习将一切俗情、俗事都放下、看开,如此,清净无私的愿心便得以显发。在准备僧大入学考试的这一段期间,不论甘苦,只问自己的道心,猛力「单提向上」──其它都放下!单就提起这份为佛法、为众生的道心!藉由这场有形的考试,尽心尽力准备,用心研读法义,毋须担忧成败得失、不用忧虑过往的学识背景,由愿心逐步地引领我们通往无相的选佛场去。是吧!手中有形的念珠可以放下,因为心中的圣号仍在;你我心里的牵牵挂挂,也终会因道心愿力不失,而如雁渡寒潭般,去不留影。俗情染心的转化是长养「出离心」的过程,道情愿行的实践是显发「菩提心」的妙用。期许你我,于有情世间觉有情,「化做春泥更护花」。

●心灵甘露

圣严法师的金钱观

一九七一年,圣严法师读完硕士学位,由于经费无著,准备收拾行囊回国,当他向论文指导教授?本幸男报告这件事时,?本博士告诉他:「道心之中有衣食,衣食之中无道心。」

圣严法师说:「这种鼓励,正是我当时最需要的,比答应给我金钱的支持更有用。」其实,那时候圣严法师也不是很担心,他的打算是:「只要佛教还需要我,佛菩萨还需要我,我们这个社会、这个时代还需要我把书读完,那我一定可以读完书的。如果这个社会不需要我把书读完,我就回台湾去住山。」

这样的想法,使得自己的心很安定,而「我的老师的话,使我更安心」,圣严法师回想当时的心情这么说。

对于这两句话,圣严法师的解释是:

(一)「道心之中有衣食」──道心就是求道的心,求法、弘法的心,也是为佛法献身的心,只要有此愿心,不要担心吃饭、穿衣的问题,最低限度不会饿死、 冻死的。

(二)「衣食之中无道心」──若是老担心吃饭、穿衣等自己的生活费用,就会专心张罗那些钱,一去张罗钱,求法、弘法的道心就要不见了。后来,果然有一位善心人士从瑞士汇钱来资助圣严法师的留学费用。台湾是个富足的地方,也是很有福报的地方,圣严法师常说,现在只听到有人说「撑死」,很少听说有人「饿死」。

但是,红尘世界,功名利禄本来就是虚幻的,时来时去,时有时无。圣严法师指出,佛法里提及财富是五家共有:1.水灾,2.火灾,3.强盗和土匪,4.不好的政府和政策,5.不肖的儿孙。一旦有上面五种情形之一发生,金山银山也会变成空。圣严法师认为:「布施是将财富存入无形的银行,最安全、最宝贵,也最可靠。如果我们把钱布施出去,功德永远存在,不必担心任何人破坏,或被谁抢走。」

金钱的使用,圣严法师表示,应该由自己来支配,做自己能做而且觉得最有意义的事,就是最好的存款方法。(摘自《圣严法师心灵环保》p.253)

●修行札记

维那十四天

常法法师

◎老鹰的故事

当老鹰活到四十岁时,牠的爪子开始老化,无法有效地抓住猎物,牠的喙也渐渐变得又长又弯,几乎碰到胸膛。而牠的翅膀也因为羽毛长得又浓又厚,所以变得十分沈重,也使得飞翔更加吃力。

这时候的老鹰只有两种选择:等死;或是一个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──首先牠用喙敲击岩石,直到完全脱落,然后静静等待新的喙长出来。接著,再用新长出来的喙,把原来的爪子,一根一根地拔出,把身上又浓又密的羽毛一根根地拔掉。

五个月后,当新的羽毛长出来,老鹰重新得力又开始飞翔,再过一个三十年展翅上腾的岁月。不知老鹰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?身为一个修行者,我做了以下的选择……

◎常法的故事

黯淡的舞台

多年来的经验与励炼,我深知什么样的舞台可以让我名利双收、风光亮丽,而哪些领域是碰不得的──因为那是我不熟悉、没把握、最自卑、最不敢示人的部分,碰了绝对会摔得很惨。躲躲藏藏四十年,早就知道逃不掉,只是天真的以为,只要我「学历高一点」、「出国念点书」……,就可以走出阴暗。但这样的假设一直没有成功,生命依旧紧紧地被框住,一半在台面上过著中产阶级似的「贵族」安适生活;一半在内心里带著自己无法明白、掌控的恐惧与不安,浮游在人世间。

决定出家,就料到会有这一幕。与在家时不同,出家的生活,没有选择舞台的权利与需要,一步步把人逼到「死角」,我心知肚明,即使跌得粉身碎骨,却是我重新开展生命的可能契机。咬著牙,跟自己说:上台吧!

失控的维那

小学的一段经验,让我不敢在人前唱歌,只知道「唱歌给人听到很丢脸」。这样的信条我谨守不移。随著年岁渐长,曾尝试突破,参加剧团训练、声音工作坊的研习不知多少次,但每回只要单独出声,身心就如暴风雨中的海上孤舟,一切失去控制,巨大的无助与恐惧,让我总是选择临阵脱逃。

带著这样挫败的经验,在某个星期一的早晨,我和历史上的每一个维那一样,穿袍搭衣,静静地站在大磬前面。三拜佛后,关键的一刻到了!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「南无 ~~~」…

接下来的几天,被紧张、恐惧淹没的我,能做的只是一个「发声的机器」。唯一的功能是:同学们都不敢昏沉,因为在我没气之前,要很机警地帮我接腔。他们安慰我说,只要我出声,所有人绝对会负责接下去。面对大众的热情,完全坍垮的我已无力多做回应,只觉得「好丢脸」!

午后恸哭

几十年来,我努力维护的「面子」,一朝之间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丢得一干二净。用力告诉自己不要在意,可是没得商量,第三天,眼睛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,随时随地就会掉下一、二滴控制不住的泪水。再度说服自己:「这没什么,要熬过去」。到了第四天午睡醒来,脸上带著泪,兀自坐在床上,礼貌性地征询也刚醒来的室友「我可以哭吗?」然后抱著棉被,开始「天地无涯」地「恸哭」起来。

渐渐了解泪水的「主题」不离「面子」,但内容却丰富得令人惊讶。首先浮现的是小三时,音乐老师否决我加入合唱团时讲话的神情;小五在老师的期盼下,风光上台演讲,却中途忘词,从头冷到到脚的清楚感觉;高中数学老是考0分、考10分,被罚站在教室后面,眼睛不知该看哪里的尴尬情境;大学联考英文只有26分,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念书的自卑心情……(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回避这些领域)。

嚎啕大哭著这辈子视为「第二生命」的面子「尽扫落地」;尽情宣泄这一生来为了维护这张「脸皮」所受的挫折与委屈。难受的心情,真想央求法师把我换下来,让我的「脸皮」暂时维持住;也让紧张的「压力」得以舒缓。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──为了逃避在改变过程中的辛苦和压力,不自觉地弃械投降,然后以更高明的手法将问题包装起来。我拜托室友,在这过程中,不论多苦,我都愿意面对,但如果我失去力量而想逃避时,请他一定要拉我一把。收拾好心情,深深地吸一口气,继续上路!

抱残前进

第五天了,无力的感觉还是存在,有点担心会走不下去,思忖著是否接受谘商,想好人选及方式后,心中稍感安定(结果当天圣严师父上课就说:「心理分析、心理谘商太啰唆,人家有烦恼时,只要告诉他你怎么安心的方法就好。」不知是不是说给我听的哩。)这天下课,看到一位印象中一直都很自在、安定的法师,忍不住问他怎么办?我找不到方法,别人三天就很稳了,可是我好像会「抖」一辈子的感觉。显然我还试图在找方法可以让自己少丢脸一点,还是在跟别人比较。而法师的说法把我从中拉了出来,他说:「不要管别人怎么样,反正时间到了就上去,抖完了就下来,该敲的时候就敲……。」

当被允许可以带著自己的不完美上台,而不需费尽心思甩脱它时,心里的威胁与压力顿时减少许多。但是全身细胞还是常常不听使唤地说抖就抖,只好告诉自己「等它吧!」即使需要一个月、半年、或者更久。

静静「等待」的过程中,豁然了解我是多么的严苛与没有耐心,对自己如此,对他人更是。常骄慢地苛责他人为何修正得那么慢;为何走一步又退二步,为什么那么保护自己、浪费生命……。当自己走一遭后,我深刻体会到每个人在面对生命障碍时,「有心无力」的难处。我想,只有自己能接纳自己时,也才可能慈悲地去包容、等待别人。但是要真心拥抱自己的丑陋与失败,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!

死掉的感觉

第六天中午来到斋堂,对面突然多了四十位来参加活动的法青会学员,我吓呆了!念头快速地闪过有何「逃亡」的可能方法,但随即放弃,如丧家之犬般地坐上我该坐的位置。印象中,除了作梦,这辈子大概还没这么无助、恐惧过吧。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,脑中一片空白,感觉就像一颗从星球上掉落的陨石,在无尽的虚空中不停地往下坠落、无底地坠落……。短短十几分钟的供养,我觉得我死掉了!

和每一个濒死者一样,我发现身体原来不是我所能掌控的,它独立存在,自成系统,完全不听命于我。面对这样的发现,心中一片平静,只觉得原来是自己弄错了,它其实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,我却一直以为是它的主人,自以为是的塞给它一些它可能不需要的东西,又毫不尊重地对它百般要求,为我汲汲营营地卖命。

我开始学习带著一点距离、更多的尊重来看待我的身心世界,就如看到天空聚散不定的白云、树梢婆娑起舞的绿叶,一切自有其因缘生灭,甘卿底事。

事情变得简单多了

生命依旧是充满无常的喜怒哀乐,生活仍然满布磨人的挑战,但已无意逃避,而是欢喜接受。每回上台当然还是紧张,还是非常爱面子,然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知道我在紧张,知道我在贪求,然后练习「提起方法,回到当下」。所以任何不安、恐惧的感觉,正是提醒自己已经离开方法,掉进妄念当中了。对挫败、烦恼、厌恶的念头如此,对得意、欢喜、贪著的念头亦是如此,一切都是修行的增上助缘,何须迎何须拒!

当追求成功、博取肯定不再是生命存在的重点,那要做的是什么?当清楚身体只是暂时归我使用,那该如何对待于它?不如就把这些多出来的时间拿来奉献吧!就趁著身体还能任我行动时,用来服务吧!既然如此,日子就更简单了,碰到我会的、熟悉的就欢喜尽心地做;碰到我不会、没把握的,就谦虚学习、激发潜力。

风轻轻地吹,水潺潺的流,心中有种无罣无碍的轻松感觉。

谢幕

幕暂时落下了,十四天的日子走的不易。踽踽独行的修行路上,大众点点滴滴的护持与关怀,给了我奋力向前的勇气与动力。首先要感恩诸佛菩萨,为无暇他顾的我照料所有的大众,不因我的失职而失去对三宝的信心与道心,尤其有那么多外来的菩萨;也感谢佛菩萨的加持,让我有力量面对、走过这难耐的历程,而有所学习与成长。

谢谢师父冥冥中的护念,每天上殿,我都对著师父的窗口,拜托师父「今天不能来,我还没准备好」。真的,师父都没有来,直到第十二天左右吧,我已安定许多,正思索著维那唱诵时应把心放在哪里?当晚上殿,看到师父的灯亮著,心想「好吧,如果师父要来,也是可以了啦」。晚课开始不久,师父真的来了,而且从头到尾跟著我们唱诵,听到 师父的唱诵声,还是很紧张的,快快提起方法,回到当下。晚课结束后,师父留住大众,告诉我们唱诵时,自己要发声唱,然后耳朵听著大众的声音,要「入流忘我」……。

感恩佛学院的执事法师们,特别是因为我这个特例而蒙上不白之冤的果慨法师,很多人都质疑法师排人怎么没有标准。其实我也很担心因为太扰众,而被中途换下,如果那样的话,往后我可能要花数倍的力气,甚至永远封锁心中的结。真感谢大家的耐心与包容。

谢谢女寮所有可爱的同学,您们各种形式的安慰和鼓励,让我慢慢相信就算失败、难堪,并没有被嫌弃,还是可以跟您们一起过堂、说话、修行……,真好!

为了摆平生命中许许多多的不了解与想知道,不知花了多少钱,参加过多少个心灵工作坊,但我发现僧团生活是我收获最多的一个「工作坊」,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!在究竟的幕尚未落下前,我愿生生世世预约加入这么棒的团体,即使有时会晚一点报到,也请记得为我保留名额。

●出家故事分享

常真法师

称东初老人为「师父」,从小时常跟著母亲到中华文化馆的我,出家的因缘种籽,应该于当时即已种下,然而事实上,似乎并非如此。

可能因为是处于被动的心理状态,所以小时候只有著「到师父漂亮的大别墅去玩」的模糊概念。当「师父」圆寂,「老人家在日本留学的弟子圣严法师」回台湾时,七岁的我还一度天真的推论——「这下子『师兄』当上住持,而我则成了住持的师弟了」,一种「水涨船高」的沾沾自喜,却被母亲当头泼下一盆冷水:「你哪里是什么『住持的师弟』啊,你还是要称圣严法师为『师父』,只要没出家,你永远是『弟子』。」

「天下哪有这么不合理的事啊!」我嘴里直犯嘀咕,于是连问了母亲三个「为什么?」当然,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回应。不久,母亲就带著我家三个小孩子去正式「皈依师父」了!

由于皈依时,得到了在当时来说,很稀有难得的礼物——想考师专的大哥有了一根可伸缩的教鞭,二哥拿到轮子会转动的玩具大炮,我的则是一只红黑双色原子笔,尽管心中觊觎二哥那个我千方百计想换却换不到的酷大炮,还是对这位「新师父」有了莫大的好感,喊起「师父」来,也不会觉得别扭了。

然而随著叛逆期的到来,不再喜欢跟著母亲东跑西跑,于是我渐渐的远离了文化馆与后来新增加的农禅寺,最后竟觉得佛教是母亲的宗教了。直到毕业出社会工作数年后,第一次达赖喇嘛到台湾来讲经,带著好奇心跟著母亲去听经并且接受灌顶,才自动自发的开始诵经起来。

还记得当时灌顶的情形是这样的:原以为会让信众们一一上台去接受法王的灌顶,结果却是大家站在原位不动,头上绑著红布条,并跟著引导来做观想,但是那时根本不能理解种种繁复的观想步骤,脑中一片空白,只感觉有阵阵微风拂过脸上,心中还想着「怎么到现在才开空调!」灌顶的仪式就结束了,真是有些失望。隔天上班时,副理问我事情,我都能举一反三,副理于是挖苦说「哇,灌顶真有效哟,变聪明罗」,这时我才恍然大悟,真的觉得与副理交谈,不再象是与外星人沟通了,他所说的一字一句,我都能理解得明明白白,过去在听闻与思考之间的一块模糊地带,似乎被澄净了。

回家后很开心的告诉母亲这件大好消息,于是又被泼了一桶冷水:「现在变聪明有什么用,没有继续修行的话,灌顶的效用一阵子以后就消失了。」我很紧张的问:「那要怎么修行呢?」母亲马上开了药单:「我看你业障这么重,每天念《地藏经》好了。」第一次,我非常乖巧的听信母亲的话,而且马上照办,当晚即诵了一部《地藏经》,花了快两个小时的时间,于是决定以后每天分别诵上、中、下三品,否则怕懒惰的自己,支撑不了太久。大约过了一个月,有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不小心走进一间庙里去,原本高坐台上,用石头雕凿的菩萨圣像,忽然站起身来,开口露出像掌中布偶大眼蛙般的可爱笑容,对我说:「你来了啊!我拿东西给你吃。」于是走下台座,转身走到后面的房里,一下子就抱著一堆龙眼出来,递给我说:「都给你吃。」我很开心的双手接了过来,却来不及吃,就醒过来了。

母亲听完我的梦境,煞有其事的解梦说:「你梦到的是地藏菩萨啦,给你龙眼吃,表示你诵《地藏经》种了福慧。」「那为什么别人梦到的都是很庄严还放光的那种,我的却是笑得像大眼蛙布偶呢?」我觉得有一点儿不太平衡。「因为你就喜欢这些娃娃嘛,只好变成这样给你看啊,《普门品》上就有写『应以佛身得度者,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』,谁叫你孤陋寡闻没读过!」母亲不以为意的说。「原来要度化我还得变成布娃娃,真是辛苦菩萨了,但是为什么不变成小叮当呢?我更喜欢小叮当啊!」唉!至今回想起来,真觉得五浊恶世的众生,实在很难满足!

虽然这回没有「冷水的洗礼」,但我却被自己倒了「一缸热水」——因为自此以后,我天天热切的想要再于梦中见到地藏菩萨,可是过了两个星期却都不曾梦到,结果竟失望的不再诵《地藏经》,而改诵《普门品》,并且安慰自己:「《普门品》比《地藏经》短,这样早上诵经,上班才不会迟到。」

果然如母亲所言,我真是个业障深重的人,从此后将近十年之间,我只是维持早上或晚上诵经,从《地藏经》、《普门品》、《金刚经》、《四十二章经》到《八大人觉经》,用功的时间从一个小时、三十分钟,到最后花不到五分钟,就迅速诵完一遍八大人觉经,应付了事。尽管工作际遇屡有挫折,却不曾想过要真正的学佛,只是像打零工一般,赚足了旅费,就与三、五好友一起出国自助旅行,若是碰上不准假的就递辞呈,几乎每年换一个工作,过著游牧民族般的生活,直到遇见了一位常去「佛堂」的同事。

职场上的竞争气氛是我最不能接受的,然而哪个公司没有这种气息呢?庆幸的是这位同事给人的感觉很亲切,是我少数遇见能够谈说心事,而不会在背后传话的人。我们也会一起抱怨批评,但是他总会拉回沉重氛围的说:「好了,情绪发泄完了之后,应该要以佛法的观点来反省一下罗。」接著分享他在「佛堂」所学到的一些观念,听了真是非常受用,也才引领我真正自主的踏上学佛的路。

每个人的因缘与道路真是大不相同,我们先后离开公司后,就少有往来了。大约又过了三年,我打电话给他:「我要落发了,你要来观礼吗?」他竟然讶异的问道:「你怎么会想要出家?」「其实,接引我走上出家这条路的最重要的人,是你耶!」这句话我硬生生的吞下了肚,因为以他的回答推论他的想法,我怕说出口后,他会伤心。

真的,出家因缘的成熟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,历经许多大德、大师、大菩萨的辛勤播种,二十多年后,这颗种籽才终于在我的心中萌芽,感恩所有成就的因缘,尤其是常用「冷水」为我灌溉的母亲。我发愿尽最大的努力,来让这小小的幼苗成长茁壮。

●走入圣严法师的僧命世界

美丽的梦

把我送掉

民国三十二年(公元一九四三年),我已十四岁(其实还不满十三足岁),父母因为家境关系,我的学业,也是时辍时续,并且读私塾、读小学,没有一定,小学我仅读到四年级,便决定不让我再读下去了。那年夏天,有一位邻居叫戴汉清,到我家来玩,闲谈间问起我将来要做什么事,我没有回答,我的母亲却说话了:「我家很穷,子女也不算少,所以我想把他送掉。去年有人介绍他到无锡乡下做招女婿,那人家倒不错,有田也有产,可惜那个女孩是哑巴,同时这是我最小的儿子,我也舍不得送掉。」母亲接著又说:「这孩子身体很单,读书倒很用功,只是他投错了人家,我家培养他不起。将来他长大时,我们做爹娘的也老了,也无法给他娶得起媳妇,看样子,他只有去做和尚了。」 想不到母亲的最后一句话,竟然触动了那位姓戴的灵机,他连忙追问我的母亲:「真的舍的让他去做和尚吗?」

「有什么舍不得的,但也要他自己甘愿啦!」母亲跟著便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:「保康,你想做和尚吗?」「当然想做。」我说。但我这一回答,倒使母亲愣住了。母亲停了一下才说:「你倒爽快,但还不知有什么庙里要你去做和尚哩!」

夏天过后,秋天来了,那位姓戴的邻居,从江北回来,果然给我带来了好消息,并且来得非常积极。他一到我家,便要我把衣物收拾起来,马上跟他过去狼山做和尚。这事本已说好了的,但在没有心理准备的父母听来,又觉得非常突然了,尤其是母亲,甚至要反悔,她以为孩子去出家,总得先让父母见见山上的老和尚,看他们到底好不好,最低限度也得让父母给孩子做几件象样的衣服穿了去。但是戴汉清很会说话,他说:「不要紧的,现在只是带他去山上住著试试,至于出家与否,还不能确定,第一要他住得惯,第二还要师父喜欢。再说衣服,根本不是问题,狼山的和尚是财神,从狼山下来的和尚,等于是从钱山下来的,还怕没有衣服穿?」的确,狼山的富名,在南通境内可谓尽人皆知,狼山的香火盛,收入也多。因此,父母同意了。

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,等候戴汉清来带我去坐船过江,并且在心里为自己编织起一个美丽的梦。母亲给我整理了一包衣物,又料理路上吃的,她看我非常兴奋,毫无一点离别的哀愁。于是她对我说:「孩子,你马上就要去做和尚了,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吗?你娘养了你十四年,你就一点也不想念吗?你舍的你的娘吗?唉!你的娘实在舍不得你。」她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又说:「只怪你的爹娘穷,还有什么话说!」母亲是不大流泪的,我也不是爱哭的孩子,但这时她很伤心,伤心我并不依恋母亲,所以她流泪。听了母亲的话,终于我也是在泪眼汪汪的情景下,离开了家!

我很兴奋,这次离家,比任何一次出门都感到高兴,虽然我已可能不再回家,虽然我已即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我却毫不畏惧,好像我这次离家出家,就是去上天堂。故当我和戴汉清渐渐接近狼山之时,我已把早晨离家时曾和母亲相对而泣的情景,忘得一干二净。并且一边走著路,一边问著山上的种种情形,同时也在幻想着上山以后的生活,那是很美很美的,简直就是天堂。

到了山脚下,巍峨的殿宇,已出现在面前,而且遍山都是高大壮丽的建筑物,那座山门第二进的大雄宝殿,高大得使我不敢相信,要比我家全部的房屋大数十倍,也高了许多倍,我家的房屋如果摆进这座大殿,那就象是玩具屋了。殿内佛像之大,也是从来未见,即使站在殿前,也得仰起头来,才能见到佛面。殿内的一角,有一个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沙弥,撞著幽冥钟,他梳著浏海头,穿著长领宽摆的和尚衣,撞一下钟,拜一拜佛,口里也在唱著「南无九华山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」,喉咙清脆,韵律悦耳,超尘脱俗,发人深省。这一切,都使我神往。我想,我也就要住在这里了,我也就要和这位小和尚一样了。我们到了山顶,进了大殿,首先由戴汉清教我拜佛的动作,然后告诉看守大殿的道人,说我是来山上做小和尚的,要他转报当家师。道人进去了出来时,当家师并未跟出来,只对我们说:「当家师请你们进去和大家见面。」转弯抹角,走了好几条甬道,过了好几个门限,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房子的宅第,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这个新环境给我的第一印象,就是房子太多了。终于走到了一间屋子,里面有好多位和尚,有老有少,最老的须发皆白,最少的也有三十来岁,他们有的坐着,有的站著。当我一跨进这间屋子,大家都没作声,不约而同地眼光集中在我身上,将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会,才由一位中年的和尚对戴汉清说:「就是他?」

「是的,就是他。」戴汉清回答。于是那位中年和尚便向我说:「来罢,来认一认人。」他随即逐一介绍:「这是师太祖,这是太师祖,这是曾师祖,我是你的师祖,你的师父还没有来。」戴汉清在旁边,要我逐一顶礼,但我在这场合之下,已把刚从大殿上学会的顶礼动作,忘得一干二净,只得就地叩头算了。(待续)(本文摘录自《归程》)

●佛学小百科

菩萨

菩萨,是梵语「菩提萨埵」的略称,中文的意思是「觉有情」,又译为「大道心的众生」,即「已发了大菩提心的众生」。菩提心有大有小,发小菩提,是但求自了,只求自己解脱的小乘人;而发大菩提心,则是发广度一切众生的愿心,以助众生得解脱、成佛道为目标,并非只求个人解脱的大乘行者。 (本文摘自《心经释译》p.78)